面對失靈的年代(1)

起於2008下半年的全球金融風暴議題至今仍持續延燒，自年初以來已陸續拜讀了數本經濟發展史的著作，尤其是在金融風暴方面的論述，對照當前，令人感嘆經濟問題一再重演的事實，以及人類持續努力駕馭的奮鬥歷程。

"面對失靈的年代"是由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克魯曼(Paul Krugman)所寫，探討近年來經濟風暴事件的簡史，全書雖不到300頁，但是作者挾諾貝爾獎的光環以及過去對世界經濟問題的精準預言，使得本書格外有其分量，自是吸引了廣大自詡為知識份子的讀者們(包括本人)的重視與迴響，全書共分十章，加上前言，提供讀者一趟回顧近年的經濟災難，並思考解決之道的豐富旅程。

作者在前言一開場即就經濟危機的再現，表達其背後問題與成因的複雜與多變，並認為人們長久以來以為可以解決問題的信心並無牢靠的根據，就像大眾認為現代醫學已可戰勝病菌，但卻沒想到病菌持續以某種形式出現，並再次造成致命的瘟疫，經濟災難也不斷地以新型態的變種現身，挑戰人類的智慧。另外，作者也簡單描述本書的鋪陳方式，大體是以近年來著名的國際經濟災難事件為經，解決的理念、過程為緯，編織出一部放眼過去、展望未來，值得理性思考的論述。為了不使本書淪為枯燥無趣的理論解說，作者特別提到本書行文將力求淺顯，認為正式經濟學所用的方程式和圖表，往往只是一座鷹架，用來建構知識的大廈，一但大廈蓋到某種程度，鷹架就可以拆除，只留下普通的白話文。

隨著中國的擁抱資本主義，以及蘇聯的解體，證明資本主義還是一個可行的經濟發展選擇。二次世界大戰後，經濟學家多次以人為方式介入控制經濟發展，並取得一定成效，加上近年來資訊科技的快速發展，以及全球化的成效卓著，國際經濟狀況在人為管控下大體發展良好，使得人們開始以為蕭條問題可以被管理並解決，甚至消失，即使已出現警訊，仍被忽視，而如今這類又猛又急的經濟災難，已逐步破解了經濟蕭條問題可獲管控的迷思。

作者以國會山莊幼兒照護互助會的運作故事，作為解釋經濟現象的模型，並以此一模型中的成員因普遍想累積照護券，而不願外出，進而導致整體運作失靈的現象，說明缺乏有效需求是造成衰退的主因；而為了解決衰退問題，在模型中透過強制使用照護券的方式，使整體供需再次活絡起來，也解釋了為何增加貨幣流通是振興經濟的良方；這樣的模型工具確實可有效體現廣大實際社會所發生的經濟問題以及解決之道施作後的效果，使我們更易於掌握經濟問題的來龍去脈，但也是因為如此，所以近年來經濟學家們對於解決蕭條衰退問題一向信心滿滿。

墨西哥龍舌蘭酒危機

墨西哥於1990年代初期，維持披索強勢，使價格失去競爭力，進口大增，貿易逆差擴大，雖然國外資金亦大量流入，經濟成長卻十分緩慢，遠不及人口成長率，1994年底，墨西哥政府最後採行讓披索貶值的方式，以控制不斷流失的外匯存底，結果因為未一次貶足且未展現穩定掌握狀況的姿態，造成恐慌，披索暴跌，並使得美元連動債債務金額暴增；而墨西哥的危機連帶也影響了在南美洲的阿根廷，導致阿根廷信用萎縮，影響銀行與企業的經營，惡性循環下危機擴大，由於阿根廷採聯繫匯率，一披索有一美元的支撐，雖然是維持貨幣信心的規定，但是如今卻成危機陷阱。

墨西哥與阿根廷兩國皆迫切需要美金以解危，最後美國財政部出面，以匯率穩定基金緊急干預外匯市場，穩住了墨西哥披索；而阿根廷的紓困方案則由世界銀行進行，籌得資金，扶持銀行體系，兩國的經濟情勢在1995年底終於開始好轉。仔細探討這個危機，可以發現這世界的某些機制，會將微小的政策錯誤，轉變成重大的經濟災難，一個看似成功的經濟體，管理者備受市場和新聞媒體的讚揚，不能保證那個經濟體便有免疫力，不會突然爆發金融危機。

日本的危機

來自政府的指導及以銀行為中心的企業團向來被視為日本成功的因素，但是卻也衍生了後來所謂的"裙帶資本主義"，而被視為是經濟弊病的根源。日本在1990年代初的經濟泡沫相當驚人，主要即來自1980年代的投機狂熱，而銀行也甘冒道德風險，貸放給冒險炒作人士，加上金融自由化，開放更多銀行加入競爭，助長了泡沫。1991年後，日本出現"成長性衰退"，意即經濟有成長，但趕不上經濟擴充的產能，導致越來越多的勞工與機器閒置，經濟慢慢惡化，金融泡沫終於破滅，日本陷入不景氣，1990年代，即使利率已降為零，日本人仍不願支出，陷入了"流動性陷阱"，雖然日本政府積極採行赤字預算，擴大公共支出以振興經濟，但是隨著人口老化，社福支出大增，加上銀行在泡沫年代的放款，很多已成呆帳，銀行經營困難，政府亦需提供紓困方案，但為了不使投資人懷疑日本財政的健全度，赤字支出仍有其極限。

日本政府還可以選擇通貨膨脹作為刺激成長的方式，作者在此引用了維多利亞時代的經濟學家Alfred Marshall的名言："經濟學不是具體事實的集合體，而是一具引擎，可用來發現具體事實"，再度使用幼兒照護互助會的故事作為幫助讀者探索事實的引擎，假設照護券的價值會隨時間縮水，將可鼓勵成員提早使用照護券，因此創造了更多的照護機會，再次促進整體經濟活絡；同樣地在現實社會，貨幣價值隨時間減損使人們預期會產生通貨膨脹，將可使經濟脫離流動性陷阱；但是通貨膨脹一向不易被物價穩定觀念根深蒂固者所接受。2003年，日本經濟綻露復甦跡象，但並無通貨膨脹的徵兆，主因是對美國與中國的出口大增，但目前日本銀行的拆款利率仍低，表示降低利率的空間不大，日本一但再發生衰退，重回流動性陷阱的可能性仍高。

東南亞金融風暴

最早是泰國的經濟過熱，來自海外低利率地區(如：日本)的貸款注入，信用大增，助長投資熱潮，泰國政府放任過熱的景氣，導致泰銖上漲，進口大增，出口下降，出現龐大的貿易逆差，與墨西哥危機時症狀相符，加上政府與金融機構任用親近關係的"裙帶資本主義"，鼓動投機歪風，最後於1997年，泰國的經濟開始反轉，來自國外的貸款減少，外匯市場的泰銖需求下降，泰銖貶值，但是泰國政府選擇靜觀其變，不做任何介入，結果美金等外幣需求大增，泰銖持續大貶，外匯存底流失，國際金融炒家攻擊弱勢的貨幣，泰國政府最後只能提高利率，減少貨幣流通，以抑制幣值下跌，但卻也造成企業與金融業的財務問題，經濟終於崩潰；而由於恐慌蔓延，從信心的喪失到金融市場，到實體經濟，再回到信心的喪失，整個回饋循環產生爆炸般的威力，鄰國接著遭殃，自我應驗的恐慌(Self-Validating Panic)影響下，投資人心裡皆把泰國、馬來西亞、印尼、韓國等經濟體連結在一起，一但泰國有了麻煩，整個地區也都發生經濟災難。

東南亞經濟體確實在經濟政策與管理上有所過失，但造成如此巨大的傷害，主要是容易受到自我應驗的恐慌影響，再加上這些經濟體已經位於開放金融市場之中，獲得國際金主的青睞，因此向外舉債容易，但也因此而背負鉅大外債，導致經濟體質脆弱，債務強化了信心的喪失到經濟崩潰的循環，使危機加重。